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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恒:小 金 子
黑龙江兵团网   2013-7-15      作者:赵晓恒    来源:赵晓恒

 

赵晓恒

 

 

19733月我从横道河子回来后,重新回到电台工作。那时我们连队已改编为兵团通信站,是兵团直属营级单位。

和小金子相识是在那年的下半年,他刚刚从兵团三师后东山机务站调来,安排在站食堂工作。大家习惯叫他“小金子”。

小金子大名金光日,是个朝鲜族小伙子,本地知青。他与我同年,但比我大两个月,是4月生人。1969年参加工作,先在老家——兵团18657连(朝鲜屯),19733月到三师后东山机务站工作,不久即调来兵团通信站。

小金子中等身材,方脸庞,不大的眼睛总含着微笑,性情随和,话语不多。由于他淳朴敦厚,因此人缘儿很好。他的身体如其性格一样厚实强壮,算得上是膀阔腰圆吧。北大荒那么冷的冬天,在外面工作,他只穿条绒裤,连棉裤都不穿。上身穿一件站里发的工作服,黑色的半身羊皮袄,里边就是贴身的内衣了。

在站里食堂工作时,他还兼职喂猪。全站七八口肥猪全靠他一人喂养,任务繁重,十分辛苦。我们每天都会看到他挑着猪食桶,匆匆来往于食堂和猪圈之间。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他每天都要记日记,认真记录下每头猪的生长、健康情况。喂食、起圈、防疫等,都做得一丝不苟,想尽办法让猪吃好长膘。他的表现经常受到组织上的表扬。

小金子爱好体育。站里组织排球比赛时,他还当过裁判。和朝鲜族人群的性格爱好一样,他最喜欢足球。可是那时没有条件,一是场地限制;二是那时“百废待兴”,足球并不普及。可是一旦有机会,他则会充分显示出他的足球天赋。

一次,团组织开展活动,到兵团“六一八”小学的操场比赛足球。只见小金子“满场飞”,强健的身体加上出色的脚法,没人能比得了。连续4个进球,他一人就射进了3个。后来,他还参加过佳木斯市组织的朝鲜民族足球比赛。

由于他在食堂工作认真负责,加上自己的要求,一年后组织上就调他到站长线站工作。这得益于他原来在三师东山机务站的工作经历,加上自己好学上进,很快就掌握了外线技术。

淳朴低调的性格,吃苦耐劳的品质,待人又诚恳真挚,赢得领导和全站同志们的一致喜爱。小金子像他的名字“金光日”一样,在平凡的岗位上任劳任怨地发挥着光和热。

1976年,我已经调到站部当书记(营级单位的“文书”叫书记)。4月中旬的一天中午,站领导忽然接到我们在远郊鲇鱼沟地区外线通信排负责人的紧急电话报告:“有人出工伤,正在抢救!

出大事了!站领导来不及细问,立刻决定让我随李兴顺主任乘卡车紧急出发,直奔百里之外的施工现场。

解放牌卡车出了市郊,沿公路向西,一路狂奔。我站在车厢里望着前方,不知到底发生的是什么情况,一时心乱如麻,只希望车快点到达。

4月中旬,积雪刚刚融尽,气温虽已逐步转暖,可大地和远山尚未返青,目光所至,一片荒凉萧条。

卡车下了柏油公路,拐上了崎岖的乡间土路。车颠簸得厉害,但速度未减,抛下一路烟尘。我知道,李主任和司机——哈尔滨知青孙守存,比我还要焦急。

经过一个小村庄,卡车拐过一个弯,一个小小的水库呈现在眼前。说是水库,其实是个和足球场差不多大小的水塘。一排“油炸杆”(沥青浸过的木头电线杆)在刚刚开化的库水中挺立着,通信线路穿过库区,伸向南方。水库西北侧不高的堤坝上被掘开了一个口子,库水正哗哗地向外流淌。很明显,库区水位已下降不少。

在水库的西岸,通信排的一群人围成一圈,个个脸色阴沉。许多人显然是刚下过水,裹着大衣或皮袄,冻得嘴唇发青。整个现场笼罩着悲怆的气氛。人群中间,是我们站的卫生员、北京知青周鹏威,他正俯身对地上平躺着的一个人连续做着人工呼吸。

我们急步上前。一群人低垂着头,表情凝重,谁也不说话。我这才看清楚,那个躺着的人就是小金子!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此时,距我们接到电话,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由于不愿相信,刚刚还是生龙活虎的战友,这么快就离我们而去,大家一直没有放弃抢救。卫生员仍在不断努力、又徒劳地做着人工呼吸,所有人都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看到领导到场,卫生员终于停止了无谓的“抢救”。

施工负责人向李主任汇报了事件经过——

那天上午的施工任务,是沿着线路由北向南放线、架线。这需要两个人挑着成盘的上百斤铝线边走边放,不能偏离线路。后续人员则负责挂线、固定、紧线等杆上作业。外线施工的特点,就是所有施工人员都要遇山爬山,遇水涉水,不能脱离线路的客观环境。而这条线路,恰恰要穿过这座小小的水库。

初春的北大荒春寒料峭,刚刚融化的库水冰冷刺骨。施工的领导事前已经对水库的基本情况作了了解,得知库水顶多齐腰深,可以涉水而过。

由于没有任何防水的工作服或设备,大家只有穿着身上的衣服趟水作业。

等到上午阳光普照,气温回升,施工人员集合起来。按照老习惯,所有下水的人,轮流“闷”上几口“北大荒”,仗着酒劲和年轻,义无反顾地冲向“战场”。

作为“先遣队”,小金子与本地知青佟军搭档放线。他在前,佟军在后。二人抬着沉重的线辊子,沿线路下了水库。果然,库水刚过大腿根。尽管如此,浸透衣裤的冰水瞬间夺走你身体的热量,不多一会儿就透心地凉,浑身打战。沉重的铝线辊压在肩上,加之脚又陷在泥水里,步履维艰。这比在陆地上放线要吃力许多。

也许是被水不深所迷惑,加之水库并不大,二人专注于放线的进度,放松了警惕。走出十几米远后,在前面的小金子忽然脚下一滑,人一下子撒手落入水中,他高举着双手拼命挣扎。

“坏了,小金子不会水!”走在后边的佟军见状马上反映过来,急忙扔下线辊子,扑向前去营救。

开始,小金子的头部还在水面之上,转瞬就没过了顶。只有几米的距离,佟军奋力冲过去。忽然,他感到脚下踩空,不见了底,身子一下子滑进水里,呛了几口水。

“糟糕!这里是条深沟。”佟军醒过闷儿来,挣扎着浮出水面,只见前方不远处仅露出了小金子的一只手……他拼命游了过去,快要冻僵的他只抓了一把,小金子的手就滑落了……水面上一下子什么都不见了。

急了眼的佟军在水里乱抓乱扒,小金子却再无踪迹……

岸上的领导和战友们立刻实施救援。浑身僵硬的佟军被拖到岸上,其余会水的人脱去衣服,轮流扎猛子下水救人。一次又一次,次次没有结果……

负责施工的同志,一方面紧急找来当地老乡,一方面想办法打长途电话向站里汇报。

宝贵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所有会水的人一刻也没有放弃。尽管大家已经疲惫不堪,冻得嘴唇青紫,还是一个接一个轮流下水寻找。

老乡来了后,见打捞无果,建议掘开堤坝放水,待水位降低后再行寻找。

水位下降后,最后是在那条深沟的底部,用竹竿探到了小金子的遗体。小金子被打捞上来之时,距他没顶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大家仍然怀着希望,在卫生员小周的指导下,为小金子轮流做着人工呼吸……一直持续到我们到来。

没有过多耽搁。在众人悲伤的泪光中,大家为小金子整理好冰水浸透的衣衫,抬起他的遗体,用车上仅有的一块苫布包裹,轻轻安放到解放车车厢里。

汽车立刻上路。

远处,大家聚集在一起,目送着渐行渐远的汽车,久久伫立……

在车厢里,我陪坐在小金子身旁。虽然还是在一起,但须臾之间已是阴阳两隔。这巨大的变故,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和接受。我心中默念着:“小金子,咱们回家了”……

又是一路颠簸,小金子的遗体被直接送到了佳木斯医学院的太平间。站领导和同志们早已在那里等候。

小金子的遗体被小心地抬进了停尸间。当苫布打开之时,一股血水流淌了出来……哗哗地流了一地。

小金子的肺被呛炸了。加之一路颠簸,鲜血和呛进去的水混在一起,涌出体外。见到这一惨象,许多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站里已将事故向兵团司令部作了汇报,并立刻着手安排后事。站党委书记、教导员李忠富有经验,当天已经派车前往18团接家属。考虑到朝鲜族的民族风俗,还从兵团其他部门找了现役军人金参谋和另一个朝鲜族女同志,他俩既当翻译又帮忙做家属的安抚工作。

接家属到站里已是半夜时分。灰白头发的父母,带着小金子两个年幼的弟弟,行色匆匆,满脸焦急和疲惫。当听到小金子已经因公牺牲,4个人顿时哭成了一团。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场面,让所有在场的人为之动容。

更令人伤感的是,小金子兄弟姐妹7个,前面两个哥哥因为各种缘故一个也没有活下来,只有他健康地成长到刚刚年满23岁。正当小金子青春勃发之际,却又突然撒手人寰,这实在让人感到老天爷对他们一家人来说,真是太不公平。

几天内,安顿抚慰亲属,安排家属看望死者,准备追悼会。站里的工作紧张周密。

小金子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农民,不善言辞,但是表现得异常坚强。他们强忍悲痛,没有向组织提出任何要求。

站里即将举行告别仪式的时候,我们居然找不到一张小金子的照片底片。实在没办法,只能从他档案中找出一张寸照,送到司令部宣传处,找画家连夜临摹了一张半身素描。看那画像,即使是朴素的铅笔所作,经美术家之手后,小金子又变得栩栩如生。

追悼会就在站食堂饭厅举行。一切都是那么简约,兵团直属机关送来的几个小花圈,摆在小金子的遗像周围。全站人员列队肃立。当哀乐响起,人们的哭泣声连成一片。站在我身边的卫生员周鹏威,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地上……这是我们到兵团后第一次送别亲爱的战友。

小金子,多好的一个小伙子。他的意外故去,我们每个人都觉得可以避免、应该避免,然而又无力回天,内心都有一份悔恨和歉疚。

大家列队绕场一周,向小金子的遗像和停放在操场南侧棺椁中的他,依次行礼告别。

小金子躺在打开的棺椁中,年轻的面容十分平静,仿佛在沉睡。此时不再有哭泣,没有呼唤,也没有噪音惊醒他。人们就这样平静地跟他告别,他就这样平静地远去。

小金子火化的时候,他强壮的身躯足足烧了近两个小时。

后事基本处理完毕,在捧回小金子的骨灰盒,领导征求二老双亲最后对组织有什么要求时,已经60多岁的老父亲金二龙表情平静,也是代表老伴儿,说了一句出人意料、又催人泪下的话——

“光日这辈子热爱兵团的通信事业,就把他的骨灰撒到线路上去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句平实真挚的话语震动了!

我至今无法估量两位普通老人的胸怀。

“老年丧子”,已是人生最大的悲痛。可这次是他们连续失去的第三个儿子,这一次次沉重打击如何让人承受?!小金子是因公牺牲,依然贫困、且“雪上加霜”的家庭,没有要求组织上支付一分钱的补偿,甚至连儿子最后的骨灰都不留下。这——不要说当下,即使在当年,恐怕仅仅以觉悟高、善良淳朴来评价,都会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两位老人不忍心再麻烦组织,又牵挂着家里的农活,第二天就领着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匆匆返回了连队。

现实生活中的生离死别,这些人间疾苦伤痛,像我这种初入社会的“青涩小子”,又能理解多少呀……

半个月以后,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遵照两位老人的愿望,受领导的委托,我怀抱着小金子的骨灰,乘坐由摩托班的韩广州驾驶的三轮摩托车,一路向西,穿过市区,然后向南,沿着我们的通信线路去为小金子寻找最后的归宿。

“五·一”已过,北大荒的大地已是春意盎然,和风拂面,处处勃勃生机。

这条线路,从佳木斯兵团司令部起始,一路翻山越岭,经过了小金子牺牲的地方,一直通向省会哈尔滨。无数的信息,通过架设的银线,传向四面八方,紧紧连接起千里之外祖国的心脏——首都北京。

前方不远是山清水秀的四丰山水库。这里草长莺飞,远山如黛。

我望了一下四周,应该是个理想的地方。

小韩停下车。“就在这里吧”,我说。

为了便于撒放,事先,我已用一个大纸袋装好小金子的骨灰。小韩站在车旁肃立,我手捧纸袋走到两个线杆之间,俯下身子,抓起一把骨灰,轻轻撒向这散发着春天气息的土地,由北向南,几步一把,直到撒放完毕。

灰白的骨灰落入土壤,霎时不见了踪迹……“小金子”已经从容地消失在北大荒广袤的土地,和春天融为一体,悄然回归了自然……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人群、没有哭泣、甚至没有送别的亲人——只有我们两名知青。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规格的告别仪式,只感觉到庄严和真诚。

我抬起头来,看到辽阔的山河大地上,一排整齐的线杆由北向南伸向天边……

我猛然顿悟,一下子明白了两位老人的心愿——你看那线杆,就像无数年轻的战士,他们挺直了腰身,巍然屹立,无论雨雪风霜;那横担,恰似张开的臂膀,将我们亲爱的战友金光日拥入怀抱,紧紧呵护;阳光下,那闪烁着金光的银线,挽起无尽的思念,把我们的心紧紧相连,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

 

201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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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追忆的通信战士金光日[2013-7-18 14:3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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